梁中华,海通证券研究所首席宏观分析师,北京大学经济学博士。中国保险资管协会百人专家成员,中欧陆家嘴金融50人论坛专家。
海关总署5月9日发布的数据显示,前4个月,我国外贸进出口总值达到13.81万亿元,同比增长5.7%,规模创历史同期新高。其中,4月单月进出口3.64万亿元,同比增长8%。4月出口增速由负转正,增速超过市场普遍预期。出口份额上升背后商品结构发生了哪些变化?在全球产业链发生深刻变化的当下,我们应如何进一步保持出口优势?为此,《金融时报》记者专访了海通证券研究所首席宏观分析师梁中华博士。
中国出口份额以及商品结构的变化趋势
《金融时报》记者:请您介绍一下最近几年我国出口的表现如何?
梁中华:2020年以来,我国因生产快速修复,出口表现较为突出,尤其是2020年下半年至2022年7月期间,都保持两位数的高增长。随着全球供应链的逐步修复,我国出口增速从2022年年底开始有所走弱,但整体仍保持平稳。即使剔除春节效应,最近半年我国出口的年化平均增速仍然有7%左右。
随着全球产业链的逐步修复,我国出口占全球的份额确实较之前的高点(2021年一季度)有所下滑。不过,截至2023年年底,我国出口份额依然高达15.6%,仍然明显高于2020年之前的水平,相比2017年提升了1.7个百分点,并且整体商品出口份额的提升中有超过70%是来自于中间品的贡献。
《金融时报》记者:具体而言,哪些产业“中国制造”的优势在提升?
梁中华:若从商品角度来看,截至2023年,我国车辆、航空器、船舶及运输设备和机电、音像设备及其零附件两大类商品出口份额提升较多,较2017年分别提升了0.48个百分点和0.46个百分点;贱金属及其制品、塑料及制品、化学工业产品等出口份额也有较大提升,提升幅度均超过0.2个百分点。
具体而言,基于海关商品编码(HS)2位编码测算的话,出口份额提升较多的商品是车辆及零件等(0.48个百分点)、电机电气设备(0.46个百分点)、塑料及制品(0.18个百分点)以及钢铁制品(0.1个百分点)。
若基于HS6位编码测算的话,出口份额提升较为明显的是低值简易通关商品(0.27个百分点)、锂离子蓄电池(0.25个百分点)、电动载人汽车(0.16个百分点)以及太阳能电池(0.11个百分点)。其中,低值简易通关商品主要包括边民互市交易商品、C类快件(价值在5000元人民币及以下的商品)以及“跨境直购”等。
进一步来看,低值简易通关商品出口份额的提升主要来自对美国输出增加,这一定程度上或与中美关税规定以及线上购物发展等因素有关;锂离子蓄电池出口份额的提升主要来自对美欧输出增加,如美国、德国、韩国以及荷兰等;电动载人汽车出口份额的提升主要来自对欧洲输出增加,如比利时、英国以及西班牙等;太阳能电池出口份额的提升也主要来自对欧洲输出增加,如荷兰、巴西以及西班牙等。
全球产业链格局重塑下我国出口仍具韧性和竞争力
《金融时报》记者:从我国视角出发,当前全球产业链格局发生了哪些变化?
梁中华:从美国来看,其对我国生产的直接依赖度下滑较为明显。美国从我国进口的直接依赖度从2018年开始明显下滑,在经历了2020年和2021年的短暂平稳后,自2022年开始再度下滑,尤其是2023年下滑加快。截至2023年,美国自我国进口份额为14.1%,较2022年减少了2.9个百分点,而美国自墨西哥进口的份额则上升至15.2%,墨西哥成为美国第一大进口来源国。
进一步来看,相比2017年,至2023年年末美国自我国进口份额下滑最多,下滑了约7.7个百分点;其次,下滑较多的为日本和俄罗斯,分别下滑了1.0个百分点和0.6个百分点。而美国进口需求并未大幅萎缩,在从我国、日本以及俄罗斯等进口减少的情况下,从墨西哥、越南、加拿大、韩国以及印度等地进口明显增加。例如,美国自墨西哥进口份额增加了约2.0个百分点,自越南进口份额增加了1.7个百分点,从加拿大、韩国以及印度等地进口份额也分别增加了0.9个百分点、0.7个百分点以及0.7个百分点。这些基本上与我国损失的份额相当。
从欧洲来看,其对我国进口依赖度依然较高。欧洲对我国的进口依赖度从2014年开始稳步提升,尤其是在2020年至2021年期间提升更多。尽管从2021年4月之后有所下滑,但欧洲对我国进口依赖度依然明显高于2020年之前。截至2023年,欧洲对我国进口依赖度为20.5%,我国仍是欧洲第一大进口来源国,显著高于第二名的美国(13.5%)。进一步来看,相比2017年,至2023年年末欧洲自俄罗斯进口份额下滑幅度最大,下滑了5个多百分点,不过这主要与俄乌地缘冲突事件有关。而自利比亚、沙特、哈萨克斯坦、韩国以及我国等进口份额提升较为明显。
《金融时报》记者:可见,当前中欧贸易依然较为稳健,而产业链重构的焦点或集中在中美贸易领域,那么中美贸易关联确实大幅下降了吗?
梁中华:事实上,并非如此。从墨西哥来看,其制造业生产并未大幅提升。尽管自2018年以来,墨西哥对美国出口明显增加,尤其是2022年至2023年期间提升加速,但我们发现,墨西哥本身生产端并没有大幅提升。例如,从制造业生产指数来看,墨西哥工业生产指数虽然回到了2020年之前的水平,但远没有回到之前的增长趋势线。从制造业占比来看,自2022年下半年开始,墨西哥制造业占国内生产总值(GDP)的比重便开始下滑。截至2023年年末,这一比重跌破20%,回到2015年的水平(不考虑2020年新型冠状病毒肺炎疫情冲击)。其超额供给很大程度上或仍与我国生产有关。例如,自2018年以来,墨西哥自我国进口明显放量,增长速度明显高于之前的增长趋势。截至今年1月,墨西哥自我国进口量处于历史相对高位,且进口依赖度也明显提升,从2017年年末的17.6%提升至19.1%附近(一度突破20.0%),共提升了1.4个百分点。截至2023年,我国是墨西哥第二大进口来源国,仅次于美国(42.8%)。
从越南来看,其制造业生产从2022年就开始放缓。越南制造业生产指数在2021年开始回升到疫情(2020年3月)前水平,但基本上也都处在之前的增长趋势线之下(仅2022年年中短暂超出)。并且,从2022年9月开始逐步下行。越南制造业占国内生产总值(GDP)的比重也从2022年第三季度开始放缓。而越南从我国进口量大幅提升,其超额供给也依赖于我国生产。2008年以来,越南自我国进口量不断提升,尤其是2018年以后加速提升;越南自我国进口份额也在2018年以后明显抬升。截至2023年,越南自我国进口份额提升至33.8%,较2017年增加了6.2个百分点,我国是越南第一大进口来源国。
此外,韩国和印度整体生产较为稳健。从制造业生产指数来看,韩国和印度增长都相对强劲,基本稳定在2020年之前趋势增长线及以上位置。从贸易角度来看,二者略有分化。其中,韩国对美国的出口大幅增加,但长期依赖于我国生产。例如,2023年相比2017年韩国对美国的出口份额增加了6.3个百分点至18.3%,远高于其他区域,美国接近成为韩国第一大出口国(第一大出口国是我国,出口份额达19.7%)。而韩国自我国进口份额明显增加,增加了1.8个百分点至22.2%,高于其他区域,我国仍是韩国第一大进口来源国;韩国自俄罗斯、伊朗以及日本等进口份额明显下降,尤其是自日本进口份额下降了4.1个百分点。
印度则对荷兰和美国出口大幅增加,也长期依赖于我国生产。2023年相比2017年印度对荷兰和美国出口份额分别增加了3.5个百分点和2.1个百分点,远高于其他区域;美国仍是印度第一大出口国(出口份额达17.5%),荷兰跃升至第三位(出口份额达5.4%,第二位是阿联酋7.7%)。而印度自俄罗斯进口份额增加了7.2个百分点至9.0%,远高于其他区域,成为印度第二大进口来源国。印度自我国进口份额下降了1.2个百分点,但我国实际上仍是其第一大进口来源国(进口份额为14.8%),份额下降很大程度上与其自俄罗斯进口大幅提升有关。
统筹“高质量发展”和“高水平安全”的着力点
《金融时报》记者:在全球产业链重构的背景下,我国应如何把握“话语权”?
梁中华:科技创新引领,重点是发展“新质生产力”。2024年2月,中央政治局会议提出,要大力推进现代化产业体系建设,加快发展新质生产力。4月,中央政治局会议再度提出,培育壮大新兴产业,超前布局建设未来产业,运用先进技术赋能传统产业转型升级。并且2023年12月召开的中央经济工作会议,就已经将“以科技创新引领现代化产业体系建设”,放在2024年九项重点工作的第一位,也足见对科技创新的重视。
我们认为,在全球产业链重构的背景下,我国未来的产业发展需要兼顾“高质量发展”和“高水平安全”,重点是因地制宜发展新质生产力。
具体来说,要以科技创新推动产业创新,特别是以颠覆性技术和前沿技术催生新产业、新模式、新动能,发展新质生产力。完善新型举国体制,实施制造业重点产业链高质量发展行动,加强质量支撑和标准引领,提升产业链供应链韧性和安全水平。要大力推进新型工业化,发展数字经济,加快推动人工智能发展。打造生物制造、商业航天、低空经济等若干战略性新兴产业,开辟量子、生命科学等未来产业新赛道,广泛应用数智技术、绿色技术,加快传统产业转型升级。加强应用基础研究和前沿研究,强化企业科技创新主体地位。鼓励发展创业投资、股权投资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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